
中国的茶名,大多情切蕴藉。龙井、碧螺春、雀舌、毛尖,字字玲珑,舌尖一卷,便似含了半口江南的烟雨。独独“太平猴魁”四字,念出来形式便不同。莫得半点纤巧媚态,倒像一声千里实的自报家门,带着山岩的骨骼与霜雪的筋节。“魁”是首脑,是巍然隆起;“猴”字,又造谣添了几分山野的灵性与不羁。名字起得这么“武”,态状却偏巧生得那样“文”。这文,是文人的宽袍大袖,是隐者的清瘦风骨。拈起一派,两叶抱一芽,足有寸余长,扁平挺直,恰如一派乌绿色的玉圭。那绿,是盼愿勃勃时凝下的一汪,苍翠含黛,茸毫却似初雪覆上松针,白毫隐伏,宝光内蕴。将它衬在素白的瓷上,即是一幅宋东谈主的墨笔兰草,疏朗俊逸,气定神闲。所谓“无际”,原不是远程的堆垒,而是风骨撑开的时势;是正人藏器于身,不露矛头,却自有千钧之重。
这么的茶,其来历亦不浅薄。它不出于吃亏平畴,而必生于峭拔云崖。皖南太平,黄山北麓,山势如怒,云海如沸。茶树便在这荒无东谈主烟的幽僻处,与奇松、怪石共呼吸,朝饮石髓,夜宿天风。谷深而雾重,雾重则气寒。这凉气,是世界间最严苛的甄选,亦然最为推动的送礼。它剔去了枝杈里一切颤抖的、甜腻的、急于示东谈主的部分,只将那股子清、那股子韧、那股子源自地脉的幽玄之气,一层层压进筋脉,凝成风骨。采制之法,更是近乎一种典礼。谷雨前后,晨雾未晞,采那“两叶抱一芽”的尖梢,制法承古,铁锅兑现,五指并拢,将条索细细理直,轻轻压扁。一派茶叶,从枝端到入篓,资格的不止一场涅槃。这让我思起古时铸剑,采五山之铁精,候天时,察地利,反复锻打,方得干将莫邪之英。猴魁之成形,亦是如斯;它所以时光与耐性为锤,以山魂与匠意为炉,铸造出的一枚不错冲泡的“正人之魂”。
伸开剩余56%最妙的,是看它在水中“活”过来的形状。取一只阔口的玻璃盏,水温不能太沸,八十余度碰巧。将那墨玉似的长条徐徐送入,水波微漾。源流,它似乎千里睡未醒,然不用倏地,遗址便发生了。那扁平的身躯,仿佛被一脉无形的真气提防,在水中逐渐舒展,亚博如长袖拂云,如青锋出匣。最奇的是,它并不胡乱翻腾,而是根根垂直,悬于水中,叶尖进取,如笔如剑,风采万方。此时,那“平川幽兰”的魂魄,才信得过显形。原先内敛的毫香、嫩香,被滚水一激,骤然苏醒,化作一缕清越的兰花香,丝丝褭褭,从盏中逸出。这香气,不带半分火食甜腻,寒冷如空山新雨后,岩隙里第一丛灵通的蕙兰;幽远如月夜入深林,风中送来的那一点若有还无的木叶清气。
茶汤是淡淡的杏绿色,澄澈明净,如蓄着一盏早春的溪光。碰杯近唇,那兰香便更清爽了,不是扑鼻而来,而是萦绕于呼吸之间,引你探寻。一口饮下,初觉味淡,似山泉过喉,了无陈迹。可待那清液滑落,舌根与喉底,却徐徐生出一股醇厚的韵味,如山间石壁上沁出的凉冽,回文往来,连气儿束缚。这味谈,真恰是“无味之味,乃至味也”。它不以是非袭东谈主,而以清正捏久见长。从第一泡的幽兰初绽,到三四泡时的醇和甘润,直至七八泡后,余香犹在,淡远如山中钟磬的余响。它不像酒,能给东谈主以倏地的适意与迷狂;它像一卷好诗,初读似觉夷易,再品方见丘壑,余韵褭褭,能在心上盘桓一整日。
这般形、这般香、这般味,合在一处,便建立了一种好意思满的东谈主格意料。它无际,却无霸悍之气;它幽兰,而无孤芳之态。它是入世的担当与出世的清逸的奇妙和会。像一位隐居山林的宰相,布衣草鞋,心有经纬;又像一位行走阳世的高士,和光同尘,而内守明月。这杯中浮千里的,何止是茶叶?分明是一派山水精神的凝结,一种理思东谈主格的升天。咱们啜饮的,是霏霏的魂魄,是霜雪的筋骨,更是千百年来,那批徬徨于庙堂与江湖之间的中国文东谈主,所共同追寻的一份精神标高——在信守中舒展,于清寂中蕴藉,身具无际之形,心藏幽兰之香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一盏饮尽,唇齿间的兰香久久不散。望向窗外散乱的市声,忽觉心中被那来自太平平川的清风与幽兰,拂拭出一派难熬的澄明与宁静。那水中重现的,不止是一株茶树的前世今生,粗略,亦然一颗在凡间中久已窘迫的心灵,所能瞟见的、最清爽的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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